2025年11月,中山大学一位青年老师收到《自然-通讯》的录用信,论文探讨钠离子电池的新型固态电解质。他没有立即庆祝,而是迅速打开账本:6990美元的文章处理费(Article Processing Charge)需要从课题组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中划拨。这笔费用约合5万元人民币,相当于课题组半年电费、水费和学生补助的总和。这位老师的经历并非孤例。2025年上半年,《自然-通讯》共发表约5400篇论文,其中中国作者贡献约2100篇,占比约39%,位居全球首位。若按标准价粗略计算,这半年中国科研经费为该期刊贡献约1470万美元——相当于两架中型科学考察船的造价。这只是中国学者在全球开放获取(Open Access)出版体系中支付的冰山一角,却揭示了学术产出与经济支出的深刻纠葛。
学术GDP:高水平论文的强制追求与开放获取的完美契合
在中国高校和科研院所,评职称、博后出站、青年人才项目结题、长江学者或杰青申报等职业关口,都离不开“高水平论文”的支撑。这些论文的评判标准往往直指国际期刊的影响因子,形成一种隐形的“学术GDP”竞赛机制。课题组获得的每一笔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研发计划或省部级基金,在结题时都要看其科研产出的数量和质量。如果无法产出足够的国际高影响因子文章,下一次经费申请很有可能面临失败。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经费支持实验,实验产出论文,论文换取更多经费。在这种高压环境下,6990美元的文章处理费不再被视为额外负担,而是项目预算中“其他费用”的一部分,与采购试剂或支付电费同样理所当然。
《自然-通讯》恰好契合这一需求:其影响因子稳定在14-18之间,不如《自然》或《科学》那样遥不可及,却足以提升简历的光彩;审稿周期仅3-5个月,远快于顶级主刊;更重要的是,作为完全开放获取期刊,发表后即全球免费获取,提升了文章的可见度和引用率。中国学者因此蜂拥而至,推动该刊中国作者占比持续攀升。许多中科院和985高校的研究员表示,这种选择不仅是学术策略,更是生存必需,因为本土评价体系将国际发表视为硬指标,而不太看重本土期刊的贡献。
理工科领域的开放获取主导与中国作者的精准匹配
从学科分布来看,开放获取期刊的爆发式增长集中在物理、化学、材料、工程、地球科学和临床医学等领域,这些正是中国科研投入最密集、产出最丰硕的领域。2024年全球开放获取发文量前20期刊中,18本为纯理工科,《自然-通讯》位居前列。2025年数据进一步放大这一差距:中国作者在这些期刊的占比往往超过30%。这一现象并非偶然,而是供需的精准对接:中国理工科学者需要高影响力出口,国际开放获取旗舰刊则需要稳定的现金流。反观欧洲和北美的大学,他们多通过和出版商签订“阅读和出版”(Read-and-Publish)这样的转化协议,实现文章处理费集体打包,作者几乎零负担。中国机构尚未建立类似转化机制,费用主要由课题组自行承担。
结果,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散户买家”。据相关媒体报道,2024年,中国作者支付的文章处理费总额估计超过12亿美元,占全球开放获取市场收入的28%-30%,绝大多数流向Springer Nature、Elsevier、Wiley和ACS等出版集团。这些资金不仅支撑了出版商的运营,还推高了他们的利润率。Springer Nature 2024财年报告显示,其开放获取收入已占总收入的62%,毛利率高达68%。当中国学者为“学术GDP”全力冲刺时,这些国际巨头正从中获利丰厚,形成一种不对等的学术经济循环。
费用来源、研究者压力与隐形账单
文章处理费的支付表面上由课题组承担,实则源于全体纳税人。一笔典型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60-80万元,4年期)中,用于试剂和仪器的资金往往不足一半,其余被房租、水电、差旅、发表费和劳务费瓜分。6990美元的文章处理费可能吞噬项目5%-10%的预算。更大型的重点研发计划,几千万元专项结题时需20-30篇《自然-通讯》级论文,光发表费就轻松超过500万元人民币。这些资金均来自财政拨款,最终追溯到税收来源。
对一线研究者而言,这笔隐形账单加剧了职业压力。许多青年教师将发表费戏称为“智商税”或“学术保护费”,却无人敢拒缴,因为拒绝意味着职业生涯中断。一位西北211大学化工系副教授感慨:“发一篇《自然-通讯》,相当于我妻子一年的工资,我们孩子刚上幼儿园,这压力不是学术那么简单。”华东某985高校材料系博后则透露:“我们组去年发了三篇,第一篇还兴奋,后面两篇纯属还债,月薪1.2万的我,常常为预算发愁。”这些吐槽在高校内部群组中司空见惯,却反映出更深层的困境:高文章处理费不仅压缩实验空间,还加剧了科研不平等,中西部机构和青年学者首当其冲。
全球公平、质量隐忧和改进路径
公开获取期刊的高额收费引发了国内外学者的广泛讨论。中国学者多从资金外流和学术自主角度表达担忧。中科院院士王贻芳指出,开放获取模式虽促进知识共享,但对中国而言是“双刃剑”,他呼吁建立全国性转型协议,集体谈判降低费用,并投资本土开放获取平台,以实现“知识回流”。另有不少专家呼吁改革评价体系,降低对国际期刊的过度依赖,将”论文写在中国的大地上”。然而,这些努力面临严峻挑战。本土期刊数量有限,仅占全球SCI期刊的少数,且整体质量尚待提升,许多影响因子徘徊在5以下,难以与《自然-通讯》等匹敌。更棘手的是,本土期刊体系中充斥利益和人情交易:一些期刊优先考虑关系户投稿,审稿过程缺乏透明,从而导致学术声誉受损。
国际学者则聚焦质量控制和全球公平。哈佛大学前图书馆馆长Sarah Thomas在相关报告中表示,开放获取转型虽加速知识流动,但需警惕出版商的审查和成本转嫁问题,她建议出版商采用分级定价,根据国家收入调整文章处理费,并推动全球基金支持发展中国家学者。英国开放大学教授Martin Weller批评当前模式加剧“出版贫困”,特别提出“钻石开放获取”作为替代方案,即由机构或政府资助期刊运营,无需作者付费。他认为,中国可借鉴欧盟Plan S计划,建立强制开放获取政策,同时加强国际合作,避免单边依赖。
一项针对论文作者的访谈显示,超过半数受访者担忧开放获取会引发“洪水般的非同行评审内容”,并加剧不平等——资金充裕的机构优先选择高费期刊,而资源匮乏者被迫转向低端刊物。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Paul David从数据角度分析,这种激励错位不仅阻碍创新,还放大全球知识差距,他推荐开发AI辅助审稿工具,降低成本并提升质量控制。更多专家和学者认为,改进需多方合力:改革评价、谈判费用、投资本土,并强化全球质量机制,以确保开放获取真正服务于科学进步而非商业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