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6日,美国国会众议院教育与劳动力委员会举行了题为“被围攻的美国大学:外国间谍活动、技术窃取与国家安全威胁”的听证会。这场听证会不仅展示了美国政界对中国影响力渗透的高度警惕,也深刻揭示了美国内部在“如何定义威胁”以及“监管边界何在”等问题上的明显分歧。
以下是本次听证会的主要内容:
共和党视角下的“全方位渗透”
听证会伊始,委员会主席蒂姆·沃尔伯格(Tim Walberg)在发言中定下了严厉的基调。他指出,美国大学作为全球科研的中心,正面临来自中国共产党(CCP)有组织、有计划的“掠夺”。沃尔伯格特别列举了密歇根大学(University of Michigan)近期发生的案件:该校曾有学生及教职员工因涉嫌向中国走私敏感技术而被起诉。他强调,这绝非单纯的学术违规,而是对美国国家利益的直接挑战。斯坦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的一起案例也被提及,据称有外国人员冒充学生诱导科研人员前往中国分享机密研究成果。共和党议员们普遍认为,中国利用了美国学术界的开放与“善意”,通过联合研究机构、人才招募计划以及对中国留学生和学者联合会(CSSA)的资助,将触角伸向了美国最具竞争力的创新领域。
针对这一系列威胁,多位共和党籍议员提出了更为强硬的立法诉求。他们重点推介了《威慑法案》(DETERRENT Act),要求大幅降低大学申报外国资助的门槛,并主张对来自中国的每一分钱进行“零门槛”穿透式监管。共和党证人、斯坦福评论(Stanford Review)总编辑艾尔莎·约翰逊(Elsa Johnson)在证词中提到,校园内的言论自由正受到跨境压制的威胁。她指出,许多中国留学生由于担心国内家人的安全,在涉及敏感政治议题时不得不自我审查。这种观点认为,中国的影响力不仅在于窃取技术,更在于利用其庞大的学生群体和经济杠杆,在美国校园内构建一套符合北京利益的叙事体系,从而侵蚀了美国的学术独立性。
此外,佛罗里达大学的研究诚信高级总监卡桑德拉·法利(Cassandra Farley)则从行政监管的角度印证了这一紧迫感。她详细介绍了佛罗里达州在2023年通过相关州法后,高校如何建立专门的任务组来审查与“受关注国家”的合作协议。她坦言,虽然高校在努力维护正常的国际交流,但在现实的压力下,学校必须采取更具防御性的措施,包括对敏感实验室的物理访问控制以及对国际差旅的严格审批。在共和党议员看来,这种防御是迟到且必要的,因为“学术无国界”在现实的地缘政治博弈面前显得过于理想化。
民主党人与学界对“过度焦虑”的担忧
然而,在听证会的另一端,以排名成员罗伯特·“鲍比”·斯科特(Bobby Scott)为首的民主党议员则表达了全然不同的忧虑。斯科特在开场白中便直接质疑了共和党人将中国设定为“唯一威胁”的叙事方式。他指出,过度的针对性监管极易演变为针对特定种族——尤其是华裔和亚裔群体——的歧视。斯科特警告称,如果国会的政策制定不加节制,可能会重演历史上的“麦卡锡主义”,导致优秀的科学家因为恐惧调查而离开美国,这不仅违背了宪法原则,更会削弱美国自身的创新能力。他强调,国家安全虽然重要,但不应成为煽动文化战争和种族偏见的遮羞布,真正的安全应当建立在法治和透明度基础之上,而非针对特定国籍的“有罪推定”。
另一位民主党代表贾斯敏·克罗基特(Jasmine Crockett)则从更宏观的视角挑战了“中国威胁”的单一叙事。她指出,将所有学术外流问题都归咎于中国是片面的,这种“狭隘的聚焦”使美国忽视了来自俄罗斯、伊朗等其他对手的协同威胁。克罗基特在质询中引导证人们承认,国家安全挑战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过度妖魔化某一个国家的人员往来,反而可能分散监管机构对真正漏洞的注意力。此外,多位民主党议员表达了对《威慑法案》中“零门槛”申报要求的抵触,认为这种行政重压将窒息中小型研究机构的生机,导致研究人员为了规避繁琐的文书工作而主动放弃有益的国际合作,最终导致美国在科学前沿领域的“闭关锁国”。
密歇根大学临时校长多梅尼科·格拉索(Domenico Grasso)在作证时展现了学术界夹在政治与科研之间的尴尬处境。尽管他承诺会加强安全培训,但他多次强调“学术开放是美国大学保持全球领先的核心基因”。他在回应质疑时隐晦地表达了对“一刀切”政策的保留意见,认为学术合作的价值往往大于潜在的泄密风险。格拉索指出,大学的主要职责是产生知识,而过于严苛的防范机制可能会吓跑那些对美国科技进步至关重要的国际人才。这种声音反映了美国教育界内部的一种深刻共识:即认为“威胁论”被政治放大了,如果美国因为防御而变得不再开放,那么它就失去了吸引全球天才的根本优势。
在安全透明与学术自由之间寻找平衡
听证会的辩论最终汇聚到了一个核心矛盾点:如何平衡“披露”与“保护”。政府问责局(GAO)的梅丽莎·艾姆里-阿拉斯(Melissa Emrey-Arras)在会上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显示,虽然很多孔子学院名义上已经关闭,但其背后的资助关系往往通过重新签订的协议继续维持。这一发现被共和党议员视为“中国威胁”持续存在的铁证,并以此要求强化《高等教育法》第117条的执行力度。他们主张,只有让每一笔来自中国的资金都无所遁形,才能从根本上阻断“恶意影响”。在他们看来,任何对透明度的抵制,都是对国家安全的漠视。
对此,民主党人则提出了替代方案。他们主张通过改革现有的资金披露制度,使其更具科学性和可操作性,而非单纯的打击报复。他们认为,目前的问题不在于缺乏监管,而在于监管的碎片化和缺乏精准度。斯科特议员多次重申,应当关注“行为”而非“身份”。他建议,与其建立一个针对中国学生的监控体系,不如加强对所有外国资助的一致性审查。这种观点认为,盲目扩大“威胁”的范畴,不仅会伤害在美华人的合法权益,还会向全世界发回一个错误的信号:即美国不再欢迎国际学术交流。这种信誉的损失,对美国长期利益的伤害可能远超几项专利的流失。
这场听证会并没有给出一个最终的定论,但它清晰地刻画了美国对华政策在学术领域的复杂图景。一方面是地缘政治竞争导致的极端安全焦虑,另一方面是自由主义传统对歧视和封闭的本能排斥。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结束:共和党人继续推进其强硬的立法议程,而民主党人和学术界代表则在每一次投票中试图守护开放的边界。可以预见的是,未来美国大学将处于更加严苛的监管显微镜下,而关于“中国威胁”是真实存在还是被政治夸大的争论,仍将在美国国会山和大学校园内长期对峙。
